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

夸人漂亮，方式有二。

第一种是开门见山，正面描写，一字一句直入肌理。从头饰到腰身，从明眸到肤质，不一而足，丝丝入扣。譬如《诗经》里写美人的《硕人》篇，就塑造出“肤如凝脂、巧笑倩兮”的绝色佳丽。

第二种是拐弯抹角，侧面烘托。万物之存在，恰是为了给她做衬托。不言山之高，云海清风足以显其高；不言地之广，鸟飞鱼跃足以成其广。这方面《佳人曲》算得上是翘楚。

北方有佳人，

绝世而独立。

一顾倾人城，

再顾倾人国。

宁不知倾城与倾国，

佳人难再得！

这首诗歌由汉代宫廷音乐家，李延年创作。全曲一个字都没有提到美，连一个比喻都没有，但却充满更强大的魅力。

当年汉武帝听完此曲，不禁悠然神往，叹息说：“真美啊！世界上难道还有这样的佳人吗？”武帝的姊姊平阳公主就说：“李延年有一个妹妹。”汉武帝听了以后便召见她，一见之下果然惊为天人。这就是李夫人进宫的过程。

讲到这里，你可能会问：为什么这篇歌词会如此打动汉武帝呢？其中的内容到底高明在哪里呢？要解答这个问题，我们要从两方面来谈。

第一是汉武帝这个人。你要知道，汉武帝可是统御整个国家的皇帝，后宫佳丽三千人，环肥燕瘦，他什么样的顶尖美人没有见过？可李延年却偏偏做到了，这就足以证明他确实是一个十分卓越的艺术天才。

最重要的是，李延年打动皇帝的可不是音乐旋律，而是歌词的内容。这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方面，也是最重要的地方：究竟，这篇歌词的高明之处在哪里呢？

有人说，因为诗里面有“倾城倾国”这一句啊。但这一句又为什么会那么动人？其实，这整首歌词都把握了惊人的心理学。要破解这首诗的祕密，钥匙就在人类心理的奥妙。

首先，“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”这两句，呈现出一个遥不可及的形象，比“在水一方”还要远得多。这位北方佳人隔绝于人世间之外，就像是虚无缥缈的天边女神一样。

而人类的心理总是“贵远贱近”的，如此才会产生“外国的月亮比较圆”或者是“远来的和尚会念经”之类的俗话。所以说，“绝世而独立”这一句呈现了北方佳人的神祕性，这份“神祕感”就引起汉武帝的好奇心。

然后就是“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”的名句了。“顾”是回头看的意思，而“倾人城”、“倾人国”的“倾”字可以有两种解释：

一个解释为“倾动”，指这位绝代佳人一出现就能引起轰动，大家争相目睹，导致万人空巷的盛况，这当然展现出了一种非凡的、明星般的魅力。

而另一种解释，就更加耐人寻味了。倘若把“倾”字解释成倾覆、倾灭的倾，那么“倾人城”、“倾人国”指的就是红颜祸水。这样的美丽多么危险，却又多么惊人！

但人性就是如此奥妙，有时候，事物越是危险就越想要去尝试。尤其汉武帝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冒险性格的人，凭他征服天下的欲望，又哪里会害怕一个美人可能带来的危险呢？

讲到这里，李延年已经藉由神秘性、危险性而让李夫人的美无与伦比，把汉武帝的向往之心带到了巅峰。但是，李延年接着又运用了一种心理策略，把汉武帝的心动，转向积极的行动。

他说“宁不知倾城与倾国，佳人难再得”，那就是要透过“稀有性”去激发占有欲。这么一来，就可以让佳人从世外走向皇宫了。

“宁不知”是一个疑问词，意思是“岂不知”，“难道不知道”的意思。李延年给了汉武帝一个最后的提问：你难道不知道“倾城与倾国，佳人难再得”的情况吗？于是，人就会激起一种欲望，把她据为己有。

你看，李延年的技巧是多么高明！他不是用具体的事物来比喻美人，像“肤如凝脂”、“螓首蛾眉”、“领如蝤蛴”之类，《诗经‧硕人》这样的写法，等于是把美人拆解成一个个的零部件，再去做具体的比喻。

李延年尽全力去写美人的神秘性、危险性、稀有性，这些都是抽象的范畴，却反而放大了人们的想像力。而想像力是无限的，那美人的魅力也就是无限的。

正因如此，《佳人曲》便成为诗歌里的杰作，与倾城倾国的李夫人，一起永垂不朽。

好了，今天就先说到这里。以上内容主要来自于一档名为《醉美古诗词》的音频节目，主讲老师是来自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的欧丽娟教授。

目前，这档音频节目已经在网易云音乐上架。欧教授将会以 60 讲的篇幅，从神话、诗经、楚辞，汉赋、五言诗铺陈开来，和大家一起来领略中国诗歌的美。如果你感兴趣，不妨找来听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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