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人棋手徐光霖的方寸世界
来源:北京青年报


徐光霖在比赛中 徐光霖在比赛中

徐光霖和导师鲍橒

小时候的徐光霖
海南,第三十七届全国业余围棋锦标赛的赛场里,大部分对局已结束,人声渐渐散去。唯独赛场一角,围观者仍屏息凝神。
16岁的徐光霖正在进行他本次比赛的最后一盘对局。他的棋盘与众人不同——纵横的线条凸起如阡陌,黑色的棋子顶端带着一个凸点,白色的则光滑如卵石。他的右手在棋盘上方快速地扫过,指尖掠过每一个交叉点,像雷达在扫描战场。确认了对手最新落子的位置后,他收回手,陷入思考。
读秒声嘀嗒催促。他必须在10秒的时间内,完成触摸、定位、计算、决策的全过程。最终,他执起一粒黑子,稳稳落在脑海中计算了无数次的那个点上。
发生在2024年3月底的这一幕,是盲人棋手徐光霖围棋生涯的缩影。他看不见光,却在方寸棋盘上,为自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世界。
第一堂课
学习围棋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窗
时间倒回至2016年,辽宁省鞍山市盲聋哑学校,8岁的徐光霖生活在一个由声音和触觉构成的世界里。他并非天生全盲,3岁时的一次意外摔伤,导致他视网膜脱落,从此仅存微弱光感。
新的世界始于一次触摸。一堂公益围棋课上,老师带来一副特殊的围棋:木质棋盘上的网格线和星位都是凸起的,黑子顶部有凸点,白子则是光滑的。“之前没有接触过。”徐光霖回忆9岁之前的生活,语调平静,“我们平时都是在学校里上常规的语文、数学课,很少接触到一些新鲜事物。”对于徐光霖和班上仅有的三四个同学来说,围棋的出现,像打开了一扇新窗。
围棋堂课上,老师没急着教如何厮杀,而是讲述围棋的历史与文化,背诵“围棋十诀”。对于徐光霖而言,这更像是一次拓展课。当被问及是否感兴趣时,他和同学们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。
新鲜感很快沉淀为一种专注的喜爱,徐光霖说,“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后,发现每上一堂课都会让我对围棋产生不一样的感觉。”他描述那种吸引是“一步一步去思考”的逻辑乐趣。每周两节的围棋课,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光。在三四人的小班里,教授围棋的老师注意到了他——这个摸棋最快、学得最迅速的孩子,展现出与众不同的领悟速度。一个多月后,教授围棋的老师找到了他的班主任,也联系了他的父亲徐荣生,传递了一个信息:这孩子学得很快,或许可以专门培养。
徐荣生立刻托人从日本买回一套专业的盲用围棋,当时的心态是“当作买一个玩具”。然而,这个“玩具”被儿子反复摩挲、摆弄,兴趣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。看到儿子如此投入,徐荣生做出了一个决定:联系那位公益课老师,在周末将徐光霖送到面向健全儿童的普通围棋学校去学习。
从盲校的小班教学,到与健全孩子同堂听课、对弈,是徐光霖的第一次跨越。在这里,他不再是特殊关照的对象,而是平等的学棋者。徐光霖凭借触觉记忆棋形,凭借专注弥补视觉的缺失,不断进步。他记得,在围棋班里,“也有水平比较高的,已经定上段位的学生,刚去的时候我还打不过。到后面学的时间长了,互相之间对弈偶尔能各有输赢了。”这段经历为他积累了最初的对弈信心。
克服难点
在心智空间里“看棋”“算棋”
下盲棋与常规对弈的根本不同,在于信息获取方式。“正常人靠用眼睛观看全局,”徐光霖说,“我们用手去触摸。”早期,他的方法更依赖听觉。“我是怎么找到对手下在哪里?大概是听声音,然后来摸位置。”他需要极度专注,从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中判断大致方位,然后迅速用手扫描该区域,精准定位。
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。2017年11月,学棋约一年半的徐光霖第一次离开鞍山,参加辽宁省的定段赛。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鞍山参加正式比赛,面对的全是健全棋手,这个10岁的孩子需要克服的远不止棋艺。“其实熟练以后,反应的速度就快了……”他靠着逐步练就的触觉速度与脑中推演,一路前行。比赛采用积分循环制,共下九盘。最终,他九战全胜,以第一名的成绩定为业余二段。
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于段位。对徐光霖来说,关于那次比赛,他记忆深刻的不是某盘棋的细节,而是一个关键的转折。比赛的裁判长将这位特殊棋手的故事和照片发到了朋友圈,信息在围棋圈内迅速传开,最终被远在国外的著名业余围棋选手鲍橒看到。“鲍老师联系了我的家长。”徐光霖说,他记得父亲徐荣生接到电话时“很激动”,这次“刷爆朋友圈”的经历,为徐光霖赢得了前往更高平台的机会。
2018年3月,徐光霖围棋生涯开启了新篇章,他受鲍橒邀请,第一次到北京,参观了聂卫平围棋道场。彼时,面对道场里众多高手,他坦言“基本上都是输”。但这次北京之行,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专业领域的大门,一个朦胧的梦想开始变得具体:或许,我真的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。
在无数次对赛中,一个质变悄然产生。他的导师、“盲棋第一人”鲍橒对此有深刻的理解:“下棋的过程就像写小说,作者清楚记得内容。但对徐光霖来说,难点不是记忆落子位置,而是无法形成棋子之间的视觉图像关系。”
这一个难点徐光霖终究是克服了。“初期水平比较低的时候,主要靠听和摸,”徐光霖说,但随着技艺精进,“后面水平到了一定程度,感觉就逐渐地在我脑中有了棋盘的轮廓。”这道无形的屏障被他跨过,他不再是单纯地“摸棋”,而是在一个清晰的心智空间里“看棋”和“算棋”,“能想出对手会走哪些地方。”
围棋于他
内化为一种精神享受和思维体操
在鲍橒的安排下,徐光霖正式开始了在北京的学棋生活。初时,一位好心的围棋学校校长提供了许多帮助。“当时我去他的围棋学校上学,然后我住的地方也都是人家提供的,”徐光霖记得,“他也专门找了一位老师一对一地教我。”进步是显著的,三个月后,他在沈阳的升段赛上成功跳升为业余四段棋手。
然而,专业道路的竞争远超想象。在北京著名的“葛道场”等训练机构,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“当时我参加了他们那里举办的循环赛,一盘都没有赢。”徐光霖已经被分在水平较低的组别中,但是仍然无法取胜,从地方赛场的九连胜天才,到全国性道场里的“低组别”学员,心理落差可想而知。“可能是我好胜心强,都赢不了,觉得有点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说出那个词,但挫败感清晰可感。
更大的挫折来自棋盘之外。2021年后,父亲徐荣生突发脑梗,治病需要钱,需要人照顾,北京的学棋生活无法为继。徐光霖不得不回到鞍山。有一段时间,他进入特殊教育学校,围棋似乎退居幕后。“只是偶尔在网上跟别人下那种比较娱乐性的(棋),不像以前那么认真。”生活的压力让徐光霖的梦想变得飘忽。
父亲的病情稍稳后,鲍橒为他争取到一个在北京一所幼儿围棋机构教学的机会,这不仅能接触棋,还能获得一些收入。可惜,因父亲病情反复,他再次错过。
转机发生在2023年5月,他参加北京的一个残疾人围棋活动。“我当时一下棋,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,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,“心态不一样了,就是不像以前那么会在意一盘棋的输赢。”
这种心态的转变,被他带入2024年的“晚报杯”全国赛。他谈及一盘印象深刻的棋:“在最后的阶段我发现了一个妙手。虽然这手棋当时已经不会影响到我这盘棋的胜负,但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妙手,我觉得非常……”他找不到更华丽的辞藻,但满足感溢于言表——那种灵光乍现、精妙绝伦的“着手”,值得反复品味。
如今,他对胜利的定义已然不同:“后面水平到达五段以后,我觉得就算我这盘棋输了,如果也发挥出了我非常好的水平,下出了一些好棋,我也觉得是可以的。”围棋于他,从证明自己的工具,逐渐内化为一种精神享受和思维体操。
前路艰难
“升上职业段位”是他的长远梦想
如今,18岁的徐光霖生活在鞍山。他不再上学,日常生活主要由两部分构成:大部分时间在家里自学、打谱、研究棋局;每周有固定时间,去本地的一家围棋学校,“给那里的小孩下指导棋”。这份工作会给他支付报酬,虽然不多,但意味着他正式将围棋转化为了自己的工作。
他的目标依然明确。短期是“看看能不能升业余六段”。长远的梦想,始终是“升上职业段位”。他清楚地知道其中的难度,也明白其里程碑意义:“目前在国内,盲人学围棋还没有一个能达到职业水平。所以如果我能升上职业的话,可能在全国或者更大的范围内都属于第一人了。”尽管前路艰难,但这是他主动选择的人生方向。
围棋给予他的,远不止段位或工作。回顾来路,围棋究竟给徐光霖带来了什么?他思考后的回答非常具体,甚至有些出人意料:“其实我有的时候就是喜欢一种规律生活,每一天就像安排好的一样,上午会具体到几点该干什么,下午几点该干什么,我觉得这种有规律的生活让我找到了归属感。”对于一个因视力而可能感到世界混沌、时间滞涩的少年而言,围棋带来的是在361个交叉点上,每一步都有其逻辑、变化与后果。一切皆可推演,一切皆可经营。
他的视线也开始从个人的棋盘,投向更广的群体。采访末尾,他主动提到,武汉有一位盲人老棋手在当地的盲校教围棋,“报名的人也很多”。但师资有限,无法满足需求。徐光霖说:“希望在每个省的盲校都能开展围棋课,盲人不是只能学按摩、乐器。”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,在黑暗之中,依然可以依靠触觉、听觉与心智,构建出一个严谨、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。
文/本报记者颜星悦
统筹/宋建华责任编辑:刘琰(EN004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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