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菲预产期还有二十天的时候，婆婆突然驾临。

她说，去什么月子中心，花那个钱干什么？

而一向言听计从的老公，这次站在了他妈那边。

“方菲，锅里的汤记得趁热喝，我特意托人买的大肥羊，下奶可好了!”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。

方菲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没有开灯，也没有回答。

“跟你说话呢，听见没有啊？”婆婆又喊了一遍，见她不理，把门拍得啪啪响。

听不见。方菲蹲下身，双手捂住耳朵，心里不停的重复，听不见，听不见，听不见。

可拍门声还在继续。

自从生了儿子乐乐，在婆婆眼里，或许还包括在老公高翔眼里，她不是方菲，只是乐乐的奶牛。

可是方菲呢，方菲去了哪里？

她那么努力的读书、练舞、工作，到最后，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？如果只是做一头奶牛的话。

“都当妈了，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呢？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......我为谁啊，还不是为了你们......一点道理也不懂。”

婆婆的日常批判又开始了。

要很努力，方菲才能克制住把门砸了，或者拿抹布把她的嘴堵上，甚至干脆同归于尽的冲动。

“老婆，接电话了。”手机突然响起，是高翔的专属铃声。

方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老公，”她哽咽。

“......又和我妈吵架了？”高翔一顿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我什么时候和她吵了，从来不都是她单方面和我吵吗？”方菲提高了声音。

“我妈性格就那样，她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“那她非让我喝汤怎么办？”方菲更委屈，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“你知道我特别不喜欢吃油腻的，尤其是油汤！她为什么非得逼我呢，为什么！”

“不喝，不想喝就不喝，”眼见她情绪激动，高翔赶紧转了话题。

“菲菲，你不是说要看心理医生吗？我托人给你约好了，马上回来接你。”

“你相信我生病了？”

“先看看吧，”高翔没有正面回答，只嘱咐道，“你换换衣服，我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
方菲舒了一口气。

不管怎么样，走出家门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，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自救的办法。

要不然，她迟早会疯。

高翔到的很快，然而，就在两人准备出门的时候，婆婆堵在了门口。

“坐月子呢，瞎折腾什么？”她声色俱厉，指着儿童房的方向。

“当妈的不像当妈的，当爹的不像当爹的，要是给我孙子折腾的没奶吃了，我看你们怎么办！”

“妈，是我单位上有事，需要夫妻双方签字。”

高翔硬着头皮说谎，折腾了大半个钟头，好歹带着方菲跟褚妍会和了。

褚妍上次见到方菲的时候，她还是光鲜漂亮的新娘。

没想到再见，整个人便成了个空壳瓷娃娃，美是美的，只是眼睛里只剩下空洞，像燃烧过的灰烬。

原本以前的学长高翔拜托她给介绍心理医生的时候，她并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重。

三个人开着车去了心理咨询室。

“她不是生宝宝没多久吗，怎么搞成这样？”等方菲进去，褚妍低声问。

“你对她不好？”

高翔一顿，“怎么会.......菲菲她和我妈，不太合得来，所以可能情绪上面........”

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，摇摇头，停了下来。

“那你呢？”褚妍并不买账，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
他做了什么？

高翔仔细回想，自己大概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他没想到跟自己在一起，会让方菲变成今天这样。

认识方菲时，她还是舞蹈学院的学生。白天鹅似的，有点骄傲，很漂亮。

每个周末，方菲在少年宫兼职。

他和她坐同一班地铁，有时候在站台上遇到，他会下意识的跟在她身后，帮她挡开那些挤过来的乘客们。

直到有一天，方菲目睹了一场偷窃。

起初高翔并没有注意到，他的视线总是在方菲身上。然而方菲行动了。

她按住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手，一双眼睛清清亮亮。

“你他妈，”中年男人推开她，“管什么闲事，滚一边去！”

方菲一个趔趄，高翔扶住了她。

“啊！”被偷的女孩这才意识到什么，惊呼一声，忙去看自己的包。

见没有丢东西，她匆忙向方菲道谢，连指责男人都不敢就挤过人群去了另一边。

留下被对方恶狠狠地盯着的方菲。

“你，”方菲鼓起勇气，“你看我干什么，偷东西还有理了？”

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？”见被偷的女孩已经走了，中年男人底气更足，“我告诉你随便诬陷别人是犯法的，当心老子让你进局子！”

“谁进局子还不一定吧？”高翔上前一步，挡在方菲面前。

“知道派出所你熟，要不然我现在就报警，让警察来说一说是她诬陷你，还是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！”

他说着，拿出了手机。

“真他妈流年不利！”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“谢谢你！”女孩看着他，星光都落在她眼里。

高翔和方菲就这样认识了。

后来，两人陷入热恋。再后来，方菲毕业，因为训练受过伤放弃了在舞蹈领域继续发展，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广告模特。

直到奉子成婚，甚至直到方菲预产期的前两周，高翔都坚持认为，跟自己在一起，方菲是幸福的，自己也有能力给她幸福。

可那天早上，刚吃完早饭，有人敲响了房门。

他妈来了。

“妈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看见她，高翔一脸懵。

“方菲不是要生了吗？”赵秀珍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，“我来伺候月子。”

“伺候月子？”小两口对视了一眼。

“妈，”高翔笑着接过东西，“我们早就订了月子中心......而且之前您不是也说外婆那边不能离人吗？”

“是不能离人啊，这不是特意和你舅妈商量，让她先过去顶一个月。”

赵秀珍擦擦汗，转头看向方菲，“方菲你给我倒口水，这一路上把我渴的。”

“哎，好。”方菲赶紧去倒水，出来看见赵秀珍已经自顾自进了卧室。

“妈，”她试探着问，“您照顾外婆照顾的好好的，怎么突然想着赶过来呢？”

“还不是为了你们。”赵秀珍打开衣柜，一边把自己的衣服往里面挂，一边不怎么高兴地看了她一眼。

“原来你们说去月子中心，我寻思去就去吧，你娘家妈身体不好过不来，我这边也有一大家子人。

“还是昨天跟一个老同事闲聊，她提起她儿媳妇生孩子也去的月子中心，你们猜猜花了多少钱？”

“四万块！”她竖起四根手指头，“就一个月，四大万啊！我一看这不行，有这四万干点啥不好，干脆我来伺候得了。”
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高翔笑，“妈，您来可以，看着您孙子出生就回去吧。钱的事您不用操心，我们自己有数。”

“你们有什么数？”赵秀珍又看了一眼方菲。

“年轻人赚钱不容易，不能由着性子想怎么花怎么花。

“何况自从她怀孕，就剩你一个人上班......别人不心疼你，我这当妈的还心疼呢......”

“哎呀，妈你说啥呢？”见话锋不对，高翔赶紧打断她。

“月子中心的钱，都是以前菲菲赚的。你儿子我命好，老婆赚钱也很厉害，我轻松着呢。”

“那也不行，不管谁赚的都是这个家的。”赵秀珍很坚持。

“以后有了孩子，到处都要花钱。

“听妈的，你们赶紧去把那个月子中心退了。

“你妈我可是生过孩子的人，而且照顾自己孙子，不比外人上心吗？

“还是方菲觉得我这个婆婆对你不好？”

“没有，妈。”方菲赶紧摆手。

“我们不也是怕累着你吗？你这老太太想的也太多了。”高翔也在一旁帮忙。

“累点儿怕啥，我还没老到干不动呢。”

赵秀珍挽起袖子，“中午想吃什么？方菲能吃辣不，妈给你做水煮鱼。以后妈在，顿顿让你们吃上热乎饭菜。”

见自己老妈热情高涨，高翔有些意动，不由自主看向方菲。

“那我们商量商量吧，”方菲给他一个眼色，“再说，人家收了钱，也不一定会同意给退的。”

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。

方菲圈子里的朋友生孩子都在月子中心，照顾的专业不说，也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矛盾。

但高翔不这么认为。

“你就这么嫌弃我妈？”他声音不高，语气里却多少带了点责备。

“她大老远来的，你说她图啥？还不是为了咱们好。”

“我知道她是为了咱们好。关键是我和她不熟，而且两代人观念也不一样。”方菲解释。

“这个没关系，你有什么想法我都可以跟她沟通，我妈没那么不讲道理。”

“这是你说的哦。反正什么月子不准洗澡，不能下床走动，还有吃东西不能放盐这些上一代的规矩，绝对不能拿到我们家里来。”

“行，”高翔点头，然后他又劝，“不过我妈生了我和我姐两个，而且你看当初条件那么差，她也没落下什么毛病。

“这说明她那套，应该还是有一定合理性的，咱们也不能认为老一辈的做法都不科学。”

“反正她说的有道理我才听，要是意见不一致，”方菲撅起嘴，不自觉带了撒娇的口气，“你必须得站在我这边。”

“肯定呀，你是我老婆嘛。”见她的态度终于松动了，高翔揽住她哄。

“你保证？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方菲这才放下心来。

只是她忘记了，虽然高翔一贯说话算数，但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，是他妈，而且还是个一贯认为自己可以替儿子做决定的妈。

几天新鲜期过去，婆媳之间的矛盾开始显露出来。

比如晚上睡觉前，方菲突然想吃自己学校后面那家的凉面，抓心挠肝的想。

以往这时候，高翔二话不说就会爬起来去买。

可现在不行了，婆婆不高兴，嫌她折腾自己儿子，一整天都拿话敲打她。

“你妈现在就管这么多，月子里你让我怎么办？”类似的事情多了，方菲私下里和高翔抱怨。

“都怪你。要不你还是让她回去吧，我宁可花钱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。但是现在她来都来了，再让她回去，很难开口的。”高翔自己也有些后悔。

“你就不能想点办法？”
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，除非我爸.......哎，我可以向我爸求助啊！”高翔一拍脑袋。

“听说当年就因为伺候月子我奶奶和我妈结了老大的仇，处理这事儿他肯定有经验！”

然而，让高翔失望的是，老高并没有什么经验。

如果有，最多也就是他奶奶还在的那些年受夹板气的血泪故事。

好在因为自己体验过，老高对儿子充满了深切的同情。

于是他装作腰疼病犯了，给赵秀珍打了个电话，可怜巴巴的让老婆回家。

“回什么家，方菲眼看生了，你这人就会拖后腿。”赵秀珍十分不满。

“没事，妈。”高翔赶紧抓住机会，“我爸也六十来岁的人了，万一严重了身边没个人不行。

“要不您还是回去看看吧，至于方菲，先前那家月子中心应该还有空床位，我们再联系联系。”

“又是月子中心，好几万呢。”

话是这样说，可她到底有点放心不下自己老头，还是收拾了东西，准备第二天就往回走。

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，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松懈下来的原因，当天晚上睡到半夜，方菲就觉得肚子一阵阵疼，像要拉肚子似的。

“老公，我想上厕所，”她推了推高翔的肩膀，“你扶我起来。”

高翔迷迷糊糊把人扶起来，一不小心摸到床上湿了一片。

“宝儿，你怎么尿床了？”说到这，他突然感觉不对，一下子精神了，“是不是羊水破了？你千万别上厕所，我马上去叫我妈！”

“那你快去吧！”

方菲自己也慌了。

虽然不愿意承认，可在这个家里，毕竟只有婆婆一个人有过生孩子的经验，关键时刻她不得不依赖她。

赵秀珍确实比小两口沉得住气。

她一面指挥高翔把自己收拾好的住院装备拿到车上去，一面帮方菲换了衣服，扶着她往楼下走。

期间还不忘记检查屋子里的水电燃气，甚至反锁了房门。

幸好没让婆婆今天走，方菲在心里庆幸。

可没过多一会儿，这庆幸就变成了后悔——医院产房家属可以陪同，然而赵秀珍死活不肯让高翔进去。

“他一个大男人进去有什么用，再说哪有让男人陪着生孩子的？”她振振有词。

“老公，”方菲死抓着高翔的手，紧张加上肚子疼，满头满脸都是汗。

“妈，菲菲她疼得厉害，我还是陪着她进去吧。”高翔商量他妈。

“你陪着她就不疼了？”赵秀珍摆摆手，“安心等着吧，妈进去陪她。生孩子这事儿妈比你明白。”

“妈，”高翔还想再说什么，却被赵秀珍一把推到了门外。

方菲咬着牙，被疼痛激起来的怒火直冲头顶。

高翔是她老公，她生孩子怎么就不能陪着了？

而且婆婆陪着有什么用，她们什么关系，她想要心理安慰，她给得了吗？

“高翔，你这个混蛋，啊！疼死了，我再也不生了，混蛋！”疼到厉害时，方菲扯着嗓子就边哭边骂。

“喊什么喊，”婆婆恨不得堵住她的嘴，“把劲儿用到正地方不好吗？”

但高翔不这么想。

“菲菲！菲菲你怎么样？”

他冲进产房一把抱住方菲，心疼的眼睛都红了。

高翔陪产，方菲终于满意了。

但有人不满意。

儿子生出来，她看了一眼就精疲力尽的睡了过去。

不知道多久朦朦胧胧感觉到了天亮，挣扎着想醒来，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。

“大姐，你儿子进产房了？”就在方菲想喊自己老公的时候，耳边有人问。

“可不是，”是婆婆的声音。

“进去看看也行，让他们男人也体会体会女人生孩子的不容易。”那人说。

“有啥不容易的，哪个女人不生孩子？”婆婆不以为然。

“再说了，我儿子进去也帮不上忙。你不知道，她光使劲儿喊，把我儿子吓得脸都白了。”

“你儿子那是心疼的吧？”对方开玩笑。

“唉，我儿子倒是心疼人家，人家也得心疼我儿子啊。

“现在的年轻姑娘，咱不懂，怎么就只知道可着自己高兴呢？”

方菲没说话，闭着眼睛装睡，心里却忍不住难受。

和高翔在一起以来，她没亏待过他妈。

生日记着，礼物买着，连一句顶撞的话都没说过。

可结果呢，自己疼得死去活来，高翔只是陪在旁边，反而成了她不心疼人。

那按照婆婆的意思，男人是不是应该只负责开开心心播个种，其他什么事儿最好都别麻烦他？

如果是这样，女人还结什么婚，生什么孩子，自己找虐吗？

等高翔来了，趁着婆婆去上厕所，方菲红着眼睛窝在他怀里把事情说了。

“你也知道她那是老观念，装听不见就行了。”高翔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，“老婆你辛苦了，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
“要是你妈见不得你对我好呢？”方菲问。

“那我就偷偷对你好.......反正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是咱俩，”高翔软下声音，“别气了好不好？月子里不能气，气坏了，老公要心疼的。”

高翔会哄人，几句话就哄好了方菲。

加上在医院里，赵秀珍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孙子身上，也没怎么跟她找毛病。

方菲以为，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也会平静度过。

就像高翔说的，要在一起生活的是他们俩，至于婆婆，大不了就忍忍呗。

可事实证明，她把事情想简单了。

出院那天，一回到家，赵秀珍就抱着乐乐往主卧室走。

“妈，”高翔拉住她，“您去哪儿？儿童房在那边。”

“月子里的孩子睡什么儿童房？”赵秀珍不以为然，“半夜得吃好几遍奶呢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我和方菲带孩子睡这屋，你睡那屋去。”

“什么？”这次说话的是方菲。

见赵秀珍看着自己，她清了清嗓子，“妈，您的意思是，让我俩分房睡？”

“你刚生完孩子，不分房还能干啥？”

“妈，菲菲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高翔涨红了脸，“她从小就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，她妈都不行。要不还是您带乐乐去儿童房.......”

“什么习惯不习惯的，你以为我愿意和别人一起睡？”赵秀珍脸一拉，不轻不重地瞪了方菲一眼。

“乐乐一两个小时就得过来一次，你在这屋能睡好吗？回头她们娘俩白天可劲儿补觉，你还得上班呢。”

“快过去吧。自己的儿子，别人不心疼，我这当妈的总不能也不心疼吧？”

方菲一怔。

怎么又成了她不心疼高翔了呢？

难道她就不想让高翔休息好？

但是跟婆婆连熟悉都算不上，睡一张床上，方菲想想都觉得别扭地要命。

“要不，”她扯了扯高翔的衣角，“乐乐晚上放这屋我自己带吧。反正就吃奶和换尿布，我一个人可以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？”不等高翔说话，赵秀珍就提高声音打断她。

“你起来高翔能不醒？再说了，你会带什么孩子，别到时候我孙子饿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
“妈，”高翔赶紧挡在方菲前面，“我都是当爸的人了，起来搭把手算什么？就怕你儿子睡眠太好，半夜砸墙都醒不过来。”

“而且菲菲不会带孩子，不是有您吗？

“有什么问题您教她啊。我们也不能依赖您一辈子，她不是迟早得学会吗？”

“那你们就带吧，”赵秀珍顿了顿，狠狠瞪了高翔一眼，转身往儿童房走。

“一步也离不开老婆，没出息的样子。”

关门的时候，方菲听见她说。

不过不管怎么样，方菲终于争取到了和自己老公睡一张床的权利。

而且乐乐很给力，小小的一个，不哭不闹，除了饿了哼哼两声，整晚上都不醒。

方菲觉得月子里有些小摩擦，好像也能忍下去。

谁知没过两天，有个和她关系好的邻居私下里告诉她，她家这点儿事，已经在小区里传遍了。

“你的意思，是我婆婆说的？”方菲有些不敢置信。

“对啊，”那个宝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。

“就买菜的时候。说你可黏着她儿子了，一刻都离不了，睡觉都得陪着。

“这不是，我婆婆回来就敲打我，意思是她可没在外面讲究儿媳妇。摊上她这个婆婆，我就应该烧高香了。”

后面她说的那些话，方菲都没有听进去。

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胸口也堵着一团气。

高翔是她老公，就算她黏着，怎么了，谁管得着？

可现在，自己大约成了小区里茶余饭后的笑料，要不然，也不至于连在家带孩子宝妈的都听说了。

“方菲，出来喝汤。”赵秀珍在厨房喊。

方菲没有说话。

她现在一点不想见到她，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。

她只迫切的想把满肚子的委屈说给高翔听。

可偏偏，高翔打来电话，说要出差，马上就得走。

“这个时候出差？”方菲拔高声音，“你们领导不知道你老婆刚生完孩子吗？”

“领导哪管那些？”高翔耐心哄着，“听话，明天就回来了。有什么想吃的，我给你买。”

“吃什么，早被你妈气饱了。”方菲眼圈通红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妈在外面到处说我黏人，睡觉让你陪着。”

“陪着就陪着呗，”高翔笑，“你是我老婆，能陪着你是我的荣幸。”

“高翔，我没跟你开玩笑，”方菲满肚子委屈，“她是谁呀，生我了还是养我了，凭什么这么说我？”

“人家也是来帮咱们带孩子，菲菲，一家人有口无心的，没必要太计较。”

“是我计较吗？我生孩子不让你进去就算了，现在我坐月子呢，在外面传闲话，她什么意思啊？”

“菲菲，”高翔疲惫的捏了捏眉心，“我真的很忙。那是我妈，你说我能怎么办，骂她一顿还是把她赶走？

“你就当是为了我，包容一点，行不行？”

“我还不够包容她？”方菲更委屈。

“这两天晚上乐乐在我们这里睡得好好好，你看她，隔一会儿就推门进来，都要把我吓出神经衰弱了。

“白天也是，有时候孩子刚哭了一声，我没抱起来喂奶，她马上给我脸色看。这些我说什么了吗？

“她凭什么把咱们夫妻间的事儿拿到外人那去说？”

“好了好了，”高翔打断她，“总之，她是我妈，你是我老婆，都是我的亲人。我不希望你们有矛盾。行了出发了。”

说完，高翔就挂断了电话。

而方菲，看着手机话筒好几秒，哇的一声哭了。

月子里不该哭，方菲知道。

可忍到这时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。

其实委屈每天都有，尤其在婆婆一口一个“我孙子”的时候。

吃饭不能挑食，因为她孙子要吃奶。房间太热不能开窗，如果感冒了会传染给她孙子。

牙疼不能吃止疼药，是药三分毒，对她孙子不好。

有时候方菲看着镜子里的女人，头发蓬乱，脸上长着黄褐斑，肚子上一条条的妊娠纹，心底会无端升起强烈的厌恶。

似乎这个人是自己，又不是自己。

明明一直努力学习，努力练舞，在最好的年龄遇到了最喜欢的人，怎么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变成这样呢？

“方菲，出来把鸡汤喝了。”婆婆又在喊。

“我不喝。”方菲下意识的说。

“给我孙子喝的，你以为给你喝的？”赵秀珍不满，掐着腰提高了声音。

“说多少遍了，别只想着自己喜欢吃什么，想想孩子。

“你这不吃那不吃的，孩子的奶能好吗？”

“那我也不是奶牛，”方菲第一次顶了回去，“为什么吃每一口东西都得为了下奶？”

“不下奶能行吗？你自己有多少奶你不知道？”赵秀珍嘴一撇。

“还说不是奶牛，要真是奶牛就好了。人家吃进去的是草，挤出来的是奶，不比你强到哪去了！”

（《赝复师手记：颠覆的月子》琥珀指甲/著完）

编辑：清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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