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的沙场——《俯仰之间》后记

来源：太原新闻网

图片说明：《俯仰之间》书影

1988年秋，我的一篇小小说，发表于家乡襄阳地区文联主办的期刊上。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。近40年过去了。为“稻粱谋”，我撰写了大量的各种类型文字：学位论文、学术论文、新闻作品、策划方案、调研报告、请示、述职、总结、民主生活会对照检查材料、检讨、说明、声明、讲话稿，等等，不一而足。这些实用类文字之外，我还创作过许多散文随笔类文字。收录于本书中的文章，有少部分在个人博客微信微博公众号等网络平台上刊播，许多发表于我曾经供职的三家报社：《广州日报》《太原日报》《河源日报》，同时散见于《中华读书报》《读者导报》等。公开见报时，除真名和常用的笔名“闻过”外，记得署名较多的是“黄龙”“黄龙人”“东津”“牛首”“谈瀛洲”“海客”“王南”等。这次一并在文末注明。

本书书评类文字，主要撰写于两个时期，一是1995年前后，一是1998年左右。1995年-1996年间，在香港《文汇报》“阅读天地”版发表了不少书评。纸媒的黄金时代，一篇千字文，稿酬大概是300港币，几乎与我当时博士生每月的补助金相当。模糊记得责任编辑名字叫陈思迪。后来才知道，他赴港前曾在广州日报理论部工作。2001年后，我也在这个部门待过数年。2012年左右有机会到访香港《文汇报》，工作人员告诉我他已退休。缘悭一面，仅以此数行文字表达谢意。1998年前后，《广州日报》推出周末版，其中一个版面是读书类的《开卷》。我和其他几个同事轮流编辑。纸上陈迹，过眼云烟，收录于此，难免存敝帚自珍之心。

这些文字，时间跨度比较大，最早刊布于上世纪90年代初，最晚则是2022年岁末。还有极少数，此前只是电脑上某个文档的片段，这次整理书稿时才修订成文。从中不难看出，近40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变在一个读书人心灵深处投下的波影。

黑格尔说：“历史是一堆灰烬，但灰烬深处有余温。”这些旧作，一行行文字记录下的过往岁月，仿如香炉下厚厚的灰烬。阅读审订剪报本上发黄的剪报，好似寻求昔日生活的余温。这些篇章，有对往事的回忆，有对自己成长历程的反思；有对一些师长甚至陌生人的追怀；还有一些读书札记和我生命旅程某一个片段的思绪、思考的记录。某件事、某个人、某句话，在某个时刻触及过我内心，引发我相应的情绪、念头、感悟。时过境迁，文中记录的往事、经历、感触，现在重读，感受大不相同。

王安忆把散文视为“情感的试金石”，“它们是完全裸着的精神，是灵魂的直白。”散文随笔要能表现一个写作者生命的情致，包括作者的生命体验和情感体验。这是它和实用类文字最大的区别所在。收录于本书中的许多文字，未免有些粗粝，我并不满意。但灌注在文字中的情感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受，真实真挚充沛。一个人的情感和感受，很难作伪。一伪丧百诚。这些文字，至少没有套话空话假话官话蠢话大话。当然，如果这些文字完全只是我个人情绪或行为的书写，它就只能在私人领域中打转，只是我个人的浅唱低吟、自娱自乐。这些篇章，是向外的张望，也是向内的探寻。所有向外的求索，最终都是向内深挖。两者的交织交融，或许仍然能给有心的读者以启迪吧？

犹记20年前，写《百姓知情 天下太平》后记时，我感触更多的是内心的纠结，未来何去何从的彷徨，与灵魂的挣扎与分裂。随着年岁的增长，阅历的丰富，生活的磨砺，今天的我言谈举止之间，虽然没有逼近耳顺之年应有的成熟与世故圆滑，但多少也增加了些圆润、练达与通透。坦荡如昔，坦率依旧，只是少了年少时坦率中常有的尖刻，某种智力上的炫耀。人生的滋味，非清理而不能体悟。老怀不似少年豪。最近这段日子，无数个黄昏，无数个清晨，工作之余，在修订旧作之时，我的内心获得了刷手机所没有的宁静、充实与丰盈。

感谢已故书法家李伟先生。在叶蓝大姐的引荐下，他生前为我题写了书名，为本书增光加持。

感谢广州市原市长陈建华先生，在除夕之夜，发来精心撰写的序言。字字珠玑，饱含深情。既有对我们之间“冥冥之中有如量子纠缠般不解的缘分”的追述，又有对我推进“广州学”研究的殷殷期许。从序言的文字中可以看出，他是认认真真读过我书中他认可的一些篇章。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在广州远郊的美林湖畔，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，在无数个微信电话的祝福声中，在儿孙绕膝、美酒家宴的热闹中，他居然能静下心来，完成序言最后的修订。通读数次，感动之余，我也在想，是否能对得起这份深情厚爱和沉甸甸的托付呢？昔日，我曾以《一个官员的雅量》为题，写下我对时任广州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陈建华的浅显印象。秀才人情半张纸。他日，待时机成熟，我当再作长文，勾画我心中的陈建华先生更加全面和立体的形象。

除夕之夜的前一天，2月15日晚，岭南印社社长曲斌先生发来专门创作的《俯仰之间》篆印。我不懂篆刻，深谙此道的尹广先生认为，这是一方以汉代文字为字法创作的擬古汉印，作者用古玺印刀法和章法创作，规避了汉印的呆板和僵硬，使印章显得多姿而具有生气；尤其是在处理“仰”字5条长竖线条时，用“紧密”布局，又使长竖线条“破残”，既具有古拙和铜锈之感，不仅破解了多长竖线条并列而造成的“上吊”式的丝瓜相，而且使印面更彰显趣味性。“间”字中的“日”大胆挪移之篆法，更体现了作者的匠心独运和技、艺之独特之处，边栏与印面文字线条的呼应，均说明了作者的专业修养和创作之苦心。谢谢曲斌先生的大作，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王亚宏女士和李强先生。他们以专业的精神、严谨的作风，认真细致地审核书稿。感谢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原社长魏崇先生、原总编辑殷梦霞女士对本书出版的关心与帮助。

感谢老邻居老朋友老同事丁新民先生。在书稿第一次清样出来后，他无偿地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，逐字逐句进行了审阅，改正了文字中许多错误。

感谢上海交大博士生导师、师弟文学武教授。在他出版的多种学术著作中，都会在前言或后记的文字中提到我。我是现代文学研究的逃兵，博士毕业后就“金盆洗手”，远离现代文学研究学术圈。他的那些文字，让我回忆起在上海松花江路2500号大院求学时的青春岁月，曾经共同度过的日子。

最后我要感谢内人程翠萍女士。36年前，我们相识于通往上海的绿皮车厢。偶然的机缘，再逢于西子湖畔；后在苏州古城结缡。漫漫岁月，少不了有许多分歧争执矛盾。我长年在外，南闯北荡，东奔西走，不是一个那么安分守己的人，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。因为她的包容与坚韧，才维系了这个小家的安稳。

2月28日，2月最后的一天。美军和以色列突然袭击攻打伊朗。远方的战火，无情地吞没了无数个无辜的生命。网络上，各路专家的解读，各种猜疑，各种立场，直播视频画面，充斥着各种真真假假、扑朔迷离的信息。

这一天，广州春雨绵绵，时停时下。结束一天的工作，我走出办公大楼，漫步花城广场。抬眼望：远方小蛮腰云遮雾绕，半个身子躲在云雾里；近处，珠江边的草丛，叶片上带着露珠。吸足了水分的木棉花，本来就厚实的花瓣，更显得沉甸甸的；黄花风铃木的花朵缀满雨珠，欲滴未滴，颜色更加鲜亮；树下绿草丛中，白的红的紫黄的花花朵朵，为大地铺就了一块块天然的美丽的地毯。被雨水淋湿的马路，有些湿滑，有些发暗。大叶榕树下，散落着厚厚的半黄全黄的落叶，残留在枝头上的叶子，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最后的留念最后的告别。时间的暗流下，新芽正从往事的裂缝里挣出，一点一点地向着最后的蜕变积蓄着力量。几天后带给人间的是满树绿色的篷帐，带着光亮的像涂了一层光蜡一般的新叶，闪烁着只有春天才特有的嫩绿青绿。

从来没有一个春天会辜负我们的期待。云散云生，花开花谢。风雨晦明之间，俯仰百变。树丛中偶尔传来小鸟的呢喃啁啾，江面上不时掠过水鸟的翩翩舞姿。江边的微风，似有若无。飘然而下的一片叶子或花朵，又让人能感觉到微风的无处不在。自在飞花轻似梦，无边丝雨细如愁。但此时，我却没有春天的惆怅，脑海里浮起佩索阿的短诗：“轻轻地，轻轻地，极轻极轻地/一阵风极轻地吹过来/又吹过去，依然是极轻的/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/也不想知道。”---每当从日常世界、日常生活抽离出来，哪怕很短暂，我都会涌出一丝满足感与幸福感。脑海里回荡着赵传《我是一只小小鸟》的歌词：“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，你们好不好？”

黑格尔在《耶拿实在哲学》(1805–1806)手稿中，曾用充满诗意的语言描述“人的本质”：

“人就是这个夜，这个空洞的、在其简单性当中包含了一切的无，一份拥有诸多表象、图形的无尽的财富，虽然还没有一个对他显现，或者到场。这个夜，自然的内部，在这，在纯粹的自我，在幽灵似的表象当中存在着，是无所不包的夜……”

岭南的春夜，没有凌冽的寒风。窗外的暮色漫过书桌。台灯投射的暖色光晕下，似有若无的细雨声中，坐在电脑屏幕前，我修订着这篇拖延已久的后记。夜渐渐深了，安静得能听到指尖敲打电脑键盘窸窸窣窣的暗沉声音；安静得能听见脉搏的跳动与大脑的喧嚣沸腾。内心的声音、内心的欲求、内心的向往，似乎从夜的寂静中跳脱出来。人的内心深处，如同一个容纳一切可能性的、黑暗而虚无的“夜”。密涅瓦的猫头鹰，只在暮色降临时才展翅飞翔。我想起了歌德笔下，那个困顿在书房中的浮士德博士。想起了30多年前攻读俄罗斯文学时，读完莱蒙托夫后撰写的读书笔记的题目：飘泊的灵魂栖息在何处。谁不是在理想与现实、欲望与良知、沉沦与超越中挣扎？心事浩茫连广宇，于无声处听惊雷。眼中山水，心中人物，胸中天地；窗外阴晴，身外炎凉，世外沧桑；借助键盘，穿过屏幕，齐聚心埠。一念骤起，万缘汇聚。

回到1988年。模糊地记得，某日《人民日报》副刊刊登过一篇齐秦新推出的磁带专辑《狼》的介绍文章。那应该是一个周末，我从任教的中学所在地，郊外的东津骑车到襄樊--今天的襄阳市--人民广场对面，工人文化宫阅报栏前，停下车，驻足看报。之所以印象这么深，是因为看了这篇介绍文字之后，我就去买了这张专辑。这是平生买的第一盒磁带。多年后，这盒磁带因为听得次数太多，音质早已被磨损。某次在旧市场与之重逢，我又买了一盒。这张专辑，人们耳熟能详，传唱最多的是《大约在冬季》和《狼》。而我独爱的却是其中的《自己的沙场》。它不那么流行，或者比较小众。

如果说《大约在冬季》更多抒发了齐秦对即将奔赴远方恋人的深情牵挂，依依不舍与万般叮咛；《狼》的哭嚎中，多少有些年轻人的故作姿态，幻想着遗世独立的生活，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靠向滚滚红尘；《自己的沙场》吉他弹出的舒缓节奏中，似乎是属于齐秦自己的内心独白。近40年过去了。在整理修订这部随笔集，准备撰写一篇后记时，我脑海涌出了这首歌的名字和它的旋律。熟悉的音符在我年轻的内心，曾经激起过细小的涟漪。它所传达的某种心绪，似乎也与此书收录的众多文章的内在精神契合。

星辰不落处，山海有回声。

在这个信息爆炸、信息严重过剩，阅读碎片化，短视频大行其道之时代，感谢每个翻阅这本书，阅读这些文字的读者。

2026年2月28日夜 广州

作者简介

刘平清，男，1967年生。祖籍河南南阳，出生成长于湖北襄阳县(现为襄阳市襄州区)。现任广州大典研究中心常务副总编兼广州图书馆副馆长。《广州大典》编纂委员会常务副主任、《广州大典》副主编，《广州大典研究》集刊主编。

1986年毕业于湖北襄阳师专(现湖北文理学院)；1993年、1996年分别在华东师大、复旦大学获硕士、博士学位。1996年7月后，在广州日报报业集团、山西省太原日报报业集团、广东省河源日报社工作。担任过广州日报理论评论部副主任、太原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、河源日报社总编辑等职。2005年获得高级记者职称。

以笔名“闻过”出版时政评论集《百姓知情 天下太平》；主编出版多种书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