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公,失恋了


在英国念书时,因为远离故土,天性释放彻底,留学生圈子里夸张香艳的露水情缘比比皆是,但她从没沾过。他们都属于那种,恋爱经验相当丰富,但交往时循规蹈矩,从不流连于酒吧夜店的“道德楷模”。说实话,她和未婚夫虽然关系融洽,相敬如宾,但两人都太爱装腔,极少向对方袒露真实性情。他们看似平静恩爱的生活,最后是被一场交通事故打破的。那天傍晚,姜明漪在闹市区熙攘的街边缓缓开着车,打算去附近新开的一家法式餐厅。她努力控制着方向盘,开得格外专注,生怕不小心被碰瓷——赔偿金倒无所谓,主要是心疼车。她刚躲过一位走路颤巍巍的老妇,却没注意到拐角处突然窜出的小孩。避让不及,眼看就要迎面撞上的当口,一位穿着白T短裤、头发剪得很短的年轻人,旋风似的席卷过来。电光石火间,小孩被他推开,吓得哇哇大哭,父母责骂几声,揪着领子提回家了。他只觉得膝盖重重地磕到地上,第一反应是去捞口袋里的手机,果不其然,屏幕完全碎掉了。姜明漪弯下腰,焦急地询问:“对不起,你现在感觉怎样?”谁料她从车里拿来一条薄毯给他做靠垫,并安慰他说:“别担心,我刚拨过急救电话,救护车很快就到。”夏日黄昏的微风,将她过膝的裙摆轻轻扬起,显得小腿处肌肤瓷白,在夕阳下闪耀着象牙般的光泽。邹家麟不敢去看,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,心脏怦怦乱跳。然而此刻,姜明漪眼里惦记的,只有她略微凹陷的车头,以及还未尝到的法餐。
他们预备来年年初办婚礼,日期都已经订好,未婚妻若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,惹上人命官司之类的,势必会影响婚期。他又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准新郎,而不必被父亲耳提面命,教训得体无完肤了。陆修文走过去轻轻拥住她,吻她的发顶:“抱歉,我来晚了,你没被吓到吧?”姜明漪靠在他胸前:“有点心理阴影,暂时不太想开车了。”但他不能真这么说,表面还得温柔地笑笑:“没事,你不想开就不开,以后我来当司机。”另一边,邹家麟左腿骨折,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有点滑稽,像个提线木偶。女友董绿苗坐在旁边,注意到有人进来,她将削到一半的苹果放回果盘,擦擦手,略显局促地站起身。她梳两条麻花辫,穿毫无质感的绿色连衣裙,圆钝的脸颊,看起来稚气未脱,一身村姑装扮,跟她名字倒是很配。姜明漪主动承担起他的各项医药费,只希望用钱摆平此事,好尽快脱身。两人临走前,陆修文多嘴说了一句:“如果还有什么困难,可以电话联系。这是我的名片。”“等等,姜小姐,陆先生——”走廊灯光照得她面色惨白,眼睛却炯炯有神。“我刚大学毕业,还在找工作。请问,你们有没有合适的岗位,可以帮我推荐一下?”姜明漪也被打得措手不及,只能顺着她的话问:“绿苗,你是学什么专业的?”“哦,那还蛮不错的哎,科班出身。”姜明漪转过头,跟陆修文面面相觑。她说的全是违心话。姜明漪戳戳陆修文的胳膊:“修文,我记得你在外国语附中念过书吧。绿苗跟你还挺有缘分的,算是你半个学妹呢。你帮帮她,好吗?”但还是颇有风度地点头附合:“是啊,好巧。我们公司是做翻译的。怎么样,绿苗,你有兴趣加入吗?”陆修文虚情假意回应道:“那行。回头发我一份简历,我让人事给你发面试邀请。”“真的吗,非常感谢。我会认真准备的。”女孩九十度鞠躬,目送着那对情侣走出医院大厅。
不是那种脂粉堆砌出来的美,而是用金钱和地位浇灌出的浑然天成的气场。这很正常,她告诫自己,人生愈是艰难困苦,愈要沉得住气,豁得出面,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。他低声埋怨道:“绿苗,他们确实很富,但该赔的都赔了,又不亏欠我们什么。你毛遂自荐,万一没通过,不是自取其辱吗?”董绿苗削完剩余的苹果,笑嘻嘻地递到他唇边:“家麟哥,我一没偷,二没抢,三没有坑蒙拐骗,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羞耻的。失败就失败,大不了从头再来呗。”邹家麟叹口气:“话是这样讲没错,但显得我们在道德绑架,不太好。”董绿苗摆摆手:“哎呀,这你大可放心啦,我可绑不住他。越是有钱人,越没有道德。不然你说,他们钱怎么来的。”手机勉强还能用,邹家麟照常说完几句问候的话,报喜不报忧。“我在想,今年我去你家过除夕吧。”邹家麟牵她的手,“刚才我爸还问我,准备什么时候跟你结婚呢?”董绿苗随口回答:“我都行。每回过年都只有我跟我妈两个人,你要是回去,她肯定很开心。”“可我们都没钱,拿什么结婚呢。”他重重地叹息一声,“唉,早知道姜明漪这么阔气,我就应该伤得再重些,让她多付点赔偿金。”董绿苗指着他,提高音量:“喂喂,还说我道德绑架,你这才是真碰瓷吧?”董绿苗笑起来:“家麟哥,比起攒钱结婚,我更心疼你的腿。你要快点康复,以后别再做傻事了。”她那时还太懵懂,并没有意识到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心无旁骛地相拥了。
陆修文想不通,他为什么要拿董绿苗和他的未婚妻相比。她怎么配的。安排面试原本只是走流程,但业务总监林雪莉告诉他:“老大,这姑娘我要了。”等到陆修文面色缓和些,她走到他身前,亲亲他的脸,再慢条斯理地帮他系好领带:“怎么啦,修文,有烦心事?”“公司的事,问题不大。”陆修文和她交换一个贴面吻,牵起嘴角笑笑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你这家伙从四五点开始翻身,我恨不得一脚把你踹下床呢。但没办法,谁让他们都爱装,只能忍着,说一句:“还不错,亲爱的。开车一路顺风。”陆修文从他温柔端庄的未婚妻那里得到爱的抚慰,心情应该要平静很多。他告诫自己。但当他踏进电梯时,董绿苗对着他不值钱地笑,手摇得老高:“嗨,陆总,早晨好。”陆修文实在懒得搭理她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,差点惊叫出声——居然也是绿色格纹。
三番两次遭遇陆修文的冷脸后,董绿苗决定不再惯着他,要学会无视他的情绪,对他“冷酷到底”。中午在餐厅吃饭,林雪莉还悄悄问她,是不是陆修文的远房亲戚。心里暗暗猜测,陆修文讨厌她的真正原因,可能就是要避嫌。去茶水间煮咖啡时,跟陆修文迎面碰上几次,董绿苗都主动避让,离他十万八千里。明明好多同事都这样,点各种各样的外卖。他怎么不嫌气味重呢。“没有。”董绿苗摇摇头,语气洋洋得意,“我现在,可比以前聪明多了。在他经常出没的时间地点,我自动隐身。”“其实,陆修文这人应该没那么坏,毕竟他真帮你了。别跟他闹得太僵。”“哼,跟他接触过就知道全是假象。实际呢,他整天趾高气昂,看不起这看不起那,像头暴躁的大白鹅,还会追着人咬。”董绿苗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,“他巴不得逼我走呢。我就不走,逗逗他。”餐桌上,董绿苗瞥了一眼他的新手机,惊奇道:“哎,这是最新款吧。家麟哥,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?”“不是买的。”邹家麟想了想,目光有些闪烁,“见义勇为,公司奖励的。”“哇,真好。”她毫无察觉,吃得津津有味,两腮饱满,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。邹家麟有些庆幸,又有些心虚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撒谎。
她声音很好听,温和恬淡,像春天的泉水,将他的名字念得缠绵悱恻。她说,她画室的模特临时缺席,感觉他身材蛮合适,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。“我可以试试。”他确实对姜明漪充满好奇,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。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姜明漪笑起来,嗓音悦耳,“家麟,你简直是我的救星。”他想象着,姜明漪那张冰霜似的面孔因他而变得生动喜悦,他为此感到极大的满足。寸土寸金的滨江大厦,宽敞的大平层,装潢考究,布置典雅,各类美术用品一应俱全,单看就价值不菲。他跟姜明漪完全来自两重世界,若不是意外车祸,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。“啊。”被姜明漪蓦然唤醒,他面色羞窘,尴尬得不知所措,“对不起,我、我好像有点走神。”“唔,没事的,已经画完啦,你表现得很好。”她说着,向他展示起刚才的作品,“看吧,你的眼神很深情,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,你以前做过模特吗?”“没有。”邹家麟脸有些热,摆摆手说,“高中和大学,我只练过一段时间田径,后来受伤就没再继续了。”“噢,运动员啊。怪不得你条件这么优越。这样看来,我眼光不错。”姜明漪微笑道。她拍他的肩膀:“喂,家麟,你以后还来吗?”目光盛满期待。
从董绿苗进公司以来,陆修文感觉,自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可过。那女孩像患有多动症,老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,教他烦闷异常。入职第一周,她尚且良心未泯,知道主动跟他打招呼,对着他大献殷勤。第二周就原形毕露,遇到他假装没看见,就那么直愣愣地从他旁边经过。果然,那女孩迟疑地开口:“陆总,你去忙别的,这些还是交给我吧?”他以为,董绿苗终于开窍了,知道体恤他工作辛苦,但他很快发现,她只是担心他把打印机弄坏了。多羞耻。他决定先下手为强,厉声吼她:“你还杵在这里干嘛,快去请人维修,或者自己想办法,难道要大家排队等你吗?”午休期间,他让秘书给所有员工订了咖啡和奶茶。没想到,董绿苗丝毫不领情,把她那份留给别人,还美其名曰:“我不爱喝。”陆修文确信,她就是故意想让他难堪。她都不喝,那他买来意义何在。她自带的便当都是些什么垃圾,看起来毫无食欲的饭菜,亏她还吃得精光。她假惺惺地回答:“不不,是我男朋友做的。他最近在家休息。”原来她品味这么差,没见过世面,就只能欣赏这种程度的食物。他做口译,常年飞行出差,跟他有关系的女孩遍布世界各地,私生活确实不敢恭维。她还假装地滑摔倒,然后顺势跟杨凯伦来个亲密接触,公然打情骂俏,真是道德败坏,斯文扫地。
桌面似乎浮现出董绿苗的脸,她在低声讨饶:“好疼,求你轻点。”他用力拔出钢笔,没拿稳,尖锐的笔头在他左手划出一道口子,流了点血。董绿苗一见他就敛起笑容,硬邦邦地解释:“刚才雪莉让我拿医药箱过来。我不知道是你。抱歉。”“站住。”陆修文气不过,喊她,“你没长眼睛,没看到我在流血吗?”“就前两天啊。”她仰起脸睨着他,语气鄙薄,“真是贵人多忘事。有空记得多吃点核桃,补补脑,老得慢点。”“呵,你什么态度,敢这样跟我说话。”陆修文气得发笑,氛围一时有些缓和。他还想继续聊点什么,但不凑巧,姜明漪来电话,提醒他今晚要去父母家吃饭。那边,杨凯伦兴致勃勃地组织聚餐,问他要不要去,就在老地方。他神色恹恹地拒绝了。陆修文载姜明漪回家,一路没怎么说话,心思全在别处。他觉得氛围有点过于冷清,想办法挑起话题:“明漪,要应付我爸很伤脑筋吧?”“还好啦。”姜明漪笑道,“我父母会更难搞,到时你要加油。”“这样看来,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。”陆修文罕见地蹦出真心话。姜明漪直视前方,语气自然:“嗯,谁让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伴侣呢。你说对吗,修文?”既然享受家族庇佑,就要忍受同等桎梏。这一点,只有他跟姜明漪才能互相理解。回到家,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,姜明漪靠在他肩膀上,他们有时接吻。陆修文觉得这样很好,很美妙,终于不再思考乱七八糟的人和事。但当姜明漪无意间问起他手臂上的伤,陆修文怔了怔,猛然想起董绿苗。她的脸,她的辫子,她的嘲弄,她的愤怒,她跟杨凯伦姿态亲密,她对他退避三舍,所有的一切都在绞拧他的心脏。
杨凯伦跟她并不顺路,但一直缠着她,要请她去酒吧“再喝两杯”。她借口要去超市,在里面胡乱逛过几圈,买了点生活用品。出来时外面夜色浓郁,她不禁打了个喷嚏,抱着胳膊,低头加快脚步。董绿苗从那里经过时,车窗降下来,陆修文那张生气的脸赫然出现。“上来,我再说最后一次。”见她纹丝不动,陆修文板着脸下车,绕到副驾驶这边,拉开车门,几乎是拽着她的手,将她硬塞进车里,威胁道,“坐好,你敢乱动试试。”董绿苗觉得莫名其妙:“陆修文,你冲我发什么火呢?”他特意从家折返回来,结果呢,就看到她跟杨凯伦勾肩搭背。她接过杨凯伦的酒,一饮而尽,笑得比花还灿烂:“那么喜欢喝酒,怎么不喝到杨凯伦床上去。董绿苗,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矜持呢?”董绿苗瞪着他,气得嘴唇颤抖:“我喝我的。就算我和他睡,关你什么事。你凭什么这样骂我?”“凭什么。”陆修文冷笑,“就凭你的工作是我给的。你不仅欠我的,还蛊惑我的员工。不骂你骂谁。”“混蛋,你少给我乱扣帽子。”董绿苗声音猛地提高,她真的被激怒了,“杨凯伦是什么人你会蒙在鼓里吗?!不,你早就知道他在打我主意,但你一直袖手旁观。你虽然是老板,却不敢拿他怎么样,只敢辱骂我,因为我贫穷、卑微、不值一提,因为我是女孩,而你们,全是统一阵线的同党!”她手忙脚乱,又准备去掰车门,把手太滑,好几次都没能拉开,却被陆修文抓住肩膀,气得大喊:“你放开我,我要回家。”他们头抵着头,靠得那么近,他可以看清她皮肤表面细小的绒毛,被泪水浸湿的眼睫,还有那张水光潋滟,总令他难受的嘴。她动弹不得,开始尖叫,他置若罔闻,扭过她的下巴,逼迫她同自己接吻。或者那不算吻,更接近撕咬。她忍着痛,当即甩了他一耳光:“陆修文,你神经病。”他没避开,结结实实挨住她的打,心里胡思乱想,他碰到她,可不就是神经病嘛。“我还能做什么。”陆修文没好气道,“送你回家。不想死的话,就别扒方向盘。”汽车穿过城市霓虹一路飞驰,他们互相拗着劲,谁也不跟谁搭腔。
昨夜陆修文回来得很晚,洗完澡,仍能闻到满身酒气。今晨醒来不会太好受。不过待会,她还要去体贴另外一位。他比陆修文年轻得多,乖顺得多,眼神炽热而透明,教她不必去猜,就能情潮汹涌。他有些迟钝,行至入口处才后知后觉地说:“我大概被你骗了。”“今天原本就没课,但你却没通知我。”他好像有点委屈。“唔,所以你在责怪我。”姜明漪故意曲解他的话,“你不愿意陪我出来,你嫌我烦。”“不是这样,我很愿意。”邹家麟无措地抓抓后脑勺,有些语无伦次,“我的意思是,我根本不懂艺术,也没来过这种地方。我担心,我会让你扫兴。”“可你就是艺术本身。”姜明漪盯着他的眼睛,动情说道,“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这样还不够吗?”趁他微微发怔,她低下头,悄悄贴近他的手,拨开他的指缝。他不敢看她,犹豫着,一点一点,回握住她的手,他们十指紧扣。他骨节分明,掌面留有薄茧,跟陆修文的手相比,触感略显粗砺。姜明漪很喜欢。逛完走出展厅,才发现外面天降暴雨,他们全身淋得湿漉漉,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计程车。两人蜷缩在狭小的车后座,肌肤相触,更激发离别伤感。姜明漪恋恋不舍地晃着邹家麟的胳膊:“我暂时还不想回家,不想跟你分开。”“我也不想的。”邹家麟视线时刻紧黏着她,喉咙发涩,“但你衣服湿透了,不及时换掉会感冒的。”“没关系,我们一起感冒。”姜明漪附在他耳边低声说,嗓音像是被塞壬施予魔法。邹家麟觉得自己仿佛掉进深海,他大脑进水,咕噜咕噜地停止运转。在这座城市无人发觉的隐蔽角落,褪去一切道德枷锁,他们全凭本能做事。“家麟,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,我就想到了这一幕。”她抚摸着他的脸说。剥落的湿衣服,揉皱的白床单,嗡嗡作响的未接来电,以及事后对待各自伴侣的谎言,似乎都在昭示着,他们关系的彻底变化。
他对这种频率感到不满,思念时刻缠绕着他,教他无法专心工作。因为心情过分好,只觉得阳光灿烂,见谁都想笑一笑,但不包括董绿苗。他预备出门时,她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酣眠,被子踢落到地板上。邹家麟最近愈发觉得她幼稚、粗鲁、不可理喻,他都快忘记,当初是怎么决定跟她交往的。噢,他想起来了,因为他们是同乡,大学都考到本市,异地漂泊,自然而然混到一起。他跟姜明漪在一起时是完全鲜活生动的,他们能够充分享受探索彼此的乐趣,但跟董绿苗不行。她的大脑,仿佛有一块是未经开发、完全蒙昧的荒凉之地。她从没对他讲过任何情话,不会撒娇,也从不与他争吵,宛如程序设定的机器。周五晚上,董绿苗公司同事聚餐,给邹家麟打过几次电话,希望他能过去接她。邹家麟觉得很没必要,他又没买车,还能怎么接,无非让他多跑两趟。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极差,问她发生什么事,她只面无表情说:“被鹅咬了。”然后就去浴室洗澡,一洗就洗半小时,出来闷不吭声地蒙头大睡。邹家麟觉得她自私,任性,不讲道理,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。但他仍旧不计前嫌,帮她掖好棉被,认真为她准备早午餐。邹家麟觉得自己对董绿苗真是仁至义尽。她应当感恩戴德。他做她的模特,成为她的灵感缪斯。课程结束后,学生和助理陆续离开,他们躲进休息室,疯狂而激烈地缠吻。从桌边滚落到地毯,两具身体紧密迭合,像濒死的鱼类在岸边争执搏斗,氧气只在对方嘴里。邹家麟坐起来睁开眼,额头汗涔涔,神色迷蒙:“怎么了?”“对不起,阿漪。”邹家麟喃喃道,又忍不住爬过来亲她。他面色潮红,耳根滚烫,蓬松柔软的发丝,令他摸起来像一条小狗,过分想引起她的关注。姜明漪觉得十分享受,但那天她有重要饭局,实在分身乏术。她再次将他推开。邹家麟听完颇为失落,乞求般望向她:“什么时候可以再见,我想你想得受不了。”“明天。”姜明漪搂住他的脖颈,安慰他说,“明天我们就去约会。而且,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“嗯,那我等你。”邹家麟依依不舍地抱着她,指腹蹭着她的嘴唇,彼此交换一个缠绵湿润的长吻。
她只知道,那是一种蛮横无理的宣泄,是藐视她人格尊严的证据。暴力就是暴力,它的本质不会因其罗曼蒂克的外表而改变。陆修文那个暴虐的吻,其实跟她那一巴掌并无区别。昨晚他们只是狠狠打过一架,董绿苗宁愿这样定义。可她如此孤立无援,本想跟邹家麟聊聊公司的事,以及陆修文的真面目,但他反应极其冷漠,她也就无话可说。自从换过新手机,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。说不清哪里改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阳台的推拉门没关,董绿苗一直站在窗前吹冷风,喊她也不答应。邹家麟突然就有些恼怒。他三步并做两步,走到她身后,伸手扭过她的脸,却意外看到她红肿的眼周,气焰又逐渐低落下去。“怎么哭成这样?”他蹭了蹭她的眼角,“晚饭吃过没有?”“嗯,吃过了。”董绿苗双手撑着栏杆,视线越过他看向别处,“我没事,你先去睡吧。”但转念一想,他又指望董绿苗说什么呢,要她质问他,责备他,毫不犹豫跟他翻脸,还是苦苦挽留他呢?她到底发现没有,他想不明白。他不由分说抓住董绿苗的手,径直将她拖向卧室,语气发狠道:“你没事是吧,那正好,我有事。”他粗暴地将她推倒,脱掉她的睡裤,动作很急躁,毫无章法,像含着某种怨怼,又像在发泄什么不满。床褥在吱呀作响。邹家麟闭着眼睛,表情似乎沉迷其中。她向来不太能从中得趣,也不清楚此时邹家麟在想什么。她只觉得缥缈,诡异,荒诞,他们彼此互不理解,甚至生着闷气,却在做全世界最亲密的事。
新的一周,从踏进办公大楼开始,陆修文就在紧张搜寻董绿苗的身影。他吻过她,害怕她就此误会,以为自己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。那夜他昏了头,一时冲动才会出格。男人面对女人总会犯错的,或早或晚。他认为,那根本无关痛痒。当务之急,是要严格提防董绿苗。倘若她借题发挥,跟他纠缠不清呢,他要如何应对。他倏然回过神。面前电梯门敞开,董绿苗正跟林雪莉亲切交谈。她该不会真以为,他在向她表达好感,甚至可以凭此拿捏他吧?绝不能令她轻易得逞,他想。他开始对姜明漪加倍温柔,试图证明——他完全有能力掌控他的感情,他的欲望。烛光摇曳,美酒醇香,氛围旖旎得刚刚好,惹得姜明漪惊喜不已,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:“你最近怎么回事,好热情哦?”陆修文对她的反应很满意,握住她的手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尝尝菜做得怎么样?”“唔,还可以。”姜明漪吃相优雅,慢条斯理,评价也相当中肯,“但你更擅长西餐。”她咀嚼食物时,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,跟松鼠似的,真是毫无形象。“还记得吗,我们刚到英国的时候,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,现在已经能炒这么复杂的菜了。”姜明漪在回忆他们留学的事,发觉他心不在焉,出声打断他的遐想,“修文,你在笑什么呢?”“嗯?”陆修文有点尴尬,连忙喝口酒掩饰,“看来我厨艺进步很大,多亏有你督促。”他们紧紧拥抱着对方,抚摸,亲吻,情到浓时,嘴唇贴着耳朵,诉说对彼此的爱意和感激。一切似乎水到渠成,循序渐进。他们是最完美、最契合的恋人。可当激情冷却,姜明漪去浴室洗澡,陆修文坐在床边,惊恐地后知后觉。刚才,他从背后抱着姜明漪的时候,脑海里幻想的,全是董绿苗的脸——他鄙视她的为人,却眷恋她的亲吻。拿起手机,指尖无意识滑动,翻出董绿苗的号码,反复犹豫着拨出去。在等待的间隙,他想,待会要跟她说什么呢,是批评她工作没做好,还是直抒胸臆说,我想你。两种都像变态。“嘟嘟嘟……”手机传来短促的忙音。他不可置信地挑眉,睁大眼睛,偏偏不信邪,过十来分钟又拨几次,无一例外全被挂断了。
姜明漪洗完澡出来,见陆修文一副恼羞成怒还极力掩饰的表情,她什么也没说,悄悄拐进书房,反锁门,给邹家麟打了个电话。“那你在等谁呀!”姜明漪故意反问,“噢,是前两天问你要联系方式的女生,蛮好看的对吧?!”邹家麟沉默半晌,语气相当委屈:“可我把你当女朋友。我心里只有你一个。”“但我认真的。”他态度郑重,“阿漪,我爱你。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。”他的表白并不令她感动,反而觉得可笑。那三个字呢,她通常只用来调情。姜明漪认为他外形条件很好,想方设法将他推荐给娱乐公司的朋友,没想到歪打正着,一路过关斩将,他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签约艺人。卧室里,董绿苗仍然戴着耳机看外文电影,表情专注,念念有词,每天雷打不动坚持做听力练习。邹家麟进门时扫了一眼,没有字幕,大都是人物对话,相当枯燥乏味,不知她怎么看得进去。他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。他通宵赶通告,经常夜不归宿,或是受点皮肉伤,她漠不关心。但若碰到,又确实会打招呼,不咸不淡说一声:“你回来了。”像是关系普通的合租室友。邹家麟看着她瘦削的背影,心想,走到这一步,他们已经彻底回不去了。邹家麟仰面看着天花板,平静地说:“绿苗,我们聊聊吧。”“还没告诉你,我签了经纪公司。”他从最简单的说起,“参演过几部剧,现在勉强算是演员了。”“哇,听说做艺人赚很多哎。”她语气一如往常,“家麟哥,你背着我偷偷发达哦。”“那很好啊。”她笑着说,“以后如果你结婚,就不会再担心没钱,要去撞车碰瓷了吧哈哈。”笑着笑着开始哽咽。黑暗中,邹家麟看不清她的脸,只听到轻微的吸气声,他感到心脏针刺般的锐痛。邹家麟翻过身正对着董绿苗,准备去摸她的脸,被她挡住了。“对不起。”邹家麟撤回手,喃喃道,“对不起。我好像无法再继续像以前一样爱你了。或许,我们并没真的相爱过,只是那段时间恰好孤独,恰好需要陪伴。”董绿苗没有反驳他,只是轻声问:“那你什么时候搬走?”“这周末之前吧。”邹家麟感到如释重负,他早有打算,“下个季度的房租我替你交过。今年过年,我就不去你家了,你跟你妈说一声吧。”随后,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,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缓,似乎睡着了。邹家麟一夜没阖眼。熬到凌晨五点钟,他精神抖擞地出门,迎接新生活去了。
陆修文到公司才知道,董绿苗请假了,而且一连请了三天。陆修文记起那晚被她连续挂掉的电话,天马行空地想着,会跟他有关吗,她是在躲着他吗?三天时间倏忽而过,董绿苗依然没回来,还补请两天假。林雪莉好心替她解释说:“绿苗打电话说,她妈妈做手术,要在医院多照顾几天。最近她的工作我们先分担一下。”跟邹家麟摊牌的第二天,董母结石突然发作,被救护车紧急拉到医院。董绿苗一接到电话就连夜买票赶回家。董绿苗笑着安慰她说:“没事啦,工作没有还能再找,妈妈可只有一个。”董绿苗是真的没想到,陆修文居然阴魂不散追到她家里来。董绿苗犹犹豫豫地走近,直到看清他那张怨气冲天的面孔,突然忍俊不禁起来:“你的头发,好像鸡窝啊哈哈。”“亏你还笑得出来。”陆修文满脸幽怨地盯住她,“我开了八个多小时的车,连饭都没来得及吃。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一直挂我电话?”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。“我不去。”陆修文气鼓鼓。话虽这么说,脚步却还是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。他们穿过马路,来到一家大排挡。董绿苗找了张远离人群的圆桌坐下。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。他双手抱胸,冷脸睨着董绿苗,突然命令道:“你帮我拆开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塑料包装,陆修文就覆住了她的手。“你说呢。”陆修文把她拽得更近,目光紧紧锁住她,“绿苗,你那么聪明,连杨凯伦都应对得游刃有余。至于我想做什么,我不信你会不懂。”近乎赤裸的剖白。陆修文感觉自己正像砧板上的鱼肉,任她宰割。董绿苗静静看着他,眼睫轻颤,眸光亮晶晶的,教他忍不住又想吻她。他让董绿苗解开指纹锁,夺过她的手机,三下五除二,将邹家麟的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。全然陌生的环境,他反而不再克制,伸手将她搂紧,脸颊几乎贴上她的:“你觉得我很烦是吧。那好,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你立刻从公司离职,从我面前彻底消失,我保证不会再叨扰你。办得到吗?”“什么啊。”耳畔是他滚烫气息,大脑一片迷蒙,董绿苗来不及思考。陆修文稍微放松力道,跟她额头抵着额头,耍无赖说:“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选择,是你不要的。”“反正已经晚了。”陆修文扣住她的肩膀,教她挣不脱,逃不掉。
他面孔憔悴,唇边冒出青色胡茬,连衣服都皱巴巴的,看起来全无往日风采。她觉得很奇怪,换了鞋走过去,嘴里说着:“出差这么急的嘛,连衣服都没换,真不像你哎。”他镇定撒谎说:“临时要见客户,从公司直接动身的,没带行李。”说完,还站起身用下巴蹭她的脸。陆修文顺势走进浴室。他打开花洒,让水从头顶流下来,思绪依然混乱无比。他在向她摇尾乞怜,向她渴求爱情。他觉得这很荒谬,但确确实实发生了。父亲无意间发现后,当着他的面,将狗活活掐断气,然后揪住它的后颈皮,微笑着说:“阿文,看到没有,这就是不听话的代价。”保姆姐姐被父亲盘问时,他装聋作哑撇清关系,害她被辱骂辞退。为避免自责,他开始变得麻木不仁。大概早在那时,他自私、虚伪、软弱的本性就已刻入骨髓。浴室门外,姜明漪提醒他:“修文,你还好吗,这么久不出来。今晚还要跟我父母吃饭,没忘记吧?”距离和姜明漪的婚期越来越近,他应酬繁多,琐事缠身,但忙碌过后是彻底的空虚。一想到,未来人生时刻都要戴着面具苟活,他就感到一股被吞没的惶恐。陆修文面带微笑看着她,帮她拍照,听店员说“您跟太太相当恩爱呢”,内心却毫无波澜,甚至隐隐有些焦躁。隔天晚上,陆修文去商场买了很多绿裙子,将董绿苗的家门敲得咚咚作响。“活该,谁让你不理我。”他挤进去,将手里拎的购物袋塞进她怀里,自己毫无形象躺进沙发说,“给你买的,待会穿给我看。只准在家穿。”董绿苗厌恶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抄起抱枕,想砸他脑袋,反被捉住手腕拖过去,跌坐在他腿上。“可我爱你,绿苗。”陆修文争辩,一下又一下,啄吻她的脸,“你是我的,并且只能属于我。”董绿苗只觉得荒唐。他爱她,所以轻视鄙夷。他爱她,所以阴晴不定。他爱她,所以霸道专横。他爱她,所以要她做提线木偶。那他的爱,简直比恨还要恶毒。
婚礼迫近,陆修文的行径却愈发放肆。经常晚归,或者彻夜不归,理由牵强。消失一阵,紧接着再甜蜜一阵,仿佛这样就足够抚慰。他的反应很有趣,根本遮掩不住。姜明漪早就确定,陆修文在瞒着她进行什么事,极大概率跟另一个女人有关。然后,她在他钱包夹层里发现了那女孩的照片——圆眼睛,高鼻梁,梳两条麻花辫,颧骨处有淡淡雀斑,看起来青春朝气,活力非凡。噢,原来是她。姜明漪轻轻笑着。她对董绿苗还有印象。那年轻女孩子身上有一股劲,自信而且果敢,丝毫不怯场。姜明漪竟有些为陆修文感到棘手起来。她想,她对他可真是——体贴入微啊。不过话说回来,最近令她稍感烦恼的是董绿苗的前男友。邹家麟太过青涩,即使半条腿踏进演艺圈,思维还是受限,不懂得逢场作戏的真谛——时机一到就立马撤退,换下一场。匆匆忙忙试过婚纱,她心不在焉地撇下陆修文,说是偶遇故友。他摘掉帽子和墨镜,露出一双哭过似的眼睛。有种楚楚可怜的帅气,如果他的观众能看到的话。姜明漪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,她淡定回答:“这是我的私事。”“你的事。那我算什么呢?”邹家麟面色困惑,“你说过,你根本不爱陆修文,你现在爱的人是我啊。我一直在想,要努力拍戏赚钱,要配得上你,要跟你结婚——”“爱根本不代表什么。”姜明漪及时打断他,像一位耐心告罄的教师,“结婚不是因为爱。我现在爱你,将来也会爱别人。爱是瞬息万变,动态流转的。”她轻轻搭住邹家麟的肩膀,试图安慰他:“我爱你,这句话的主体不是爱,而应该是我和你。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曾经真的开心过,幸福过,那就足够了。人生的意义只在于过程。”眼前的漂亮女人,曾经教会他什么是身心交融的真正的爱。但她现在却说,爱不重要。她的那些思念,那些表白,原来都是假的。可笑的是,他竟还奉为圭臬。邹家麟知道,她只把他当作消遣的玩物,新鲜感一过,就会被丢进垃圾堆。她不会再打电话找他了,不会向他耳朵里灌些蜜糖似的话,更不会用她柔软的双手牵引着他。他丢魂落魄,循着记忆,本能地回到当初和董绿苗的住所。曾经唾手可得的平淡的温馨,被他轻易忽视掉,再想寻回,却已物是人非。绿苗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,是因为恨吗,她会放不下他吗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。邹家麟预备立刻上楼去找她。但很快,他的脚步变得迟疑。有对年轻男女从他身边经过。男人紧紧箍着女孩的肩膀,跟她亲密耳语。邹家麟对董绿苗太过熟悉,即使只有背影也能确认是她。尤其是陆修文居高临下,回头看他那一眼,写满嘲弄和鄙薄,仿佛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叫嚣。
董绿苗再次听到邹家麟的消息,是在他将经纪人打伤,被关进看守所以后。其实邹家麟脾气一向温和,性情纯良,当初还见义勇为来着,不然他们也不会认识姜明漪和陆修文。董绿苗去探望过他一次。短短两月之内,他的头发剪得比以前还要短,几乎贴着头皮,眼睛低垂着,面孔失去光彩。即使有满腔怨愤,也无法再向她诉说了。是他背叛在先。压榨完剩余价值,被公司雪藏,被高层辱骂,他冲动挥拳之后,忽然意识到整件事情的原委——姜明漪既然有能力塑造一位缪斯,自然也能轻易将他推落神坛。她说:“之前你爸给我打过电话,问你情况怎样。我给他转去五千块钱,让他先好好过年。我说,等过完年,你就没事了。明年又可以从头来过。”董绿苗很久没说话,只是愣愣盯着他,半晌才开口:“家麟哥,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吗。有天半夜电路故障,空调罢工,屋里热得像蒸笼似的。”董绿苗嘴角露出微微笑意:“但我直到第二天才发现。你好傻,给我扇了一夜的风,到最后扇到手都发麻抽筋了。我跟你开玩笑,问你怎么不去酒店对付一晚,是不是因为太抠门。你还记得当时怎么回答的吗?”“你摇摇头,说是因为我睡眠质量不好,中途醒来很难再睡着,所以不想惊醒我,要我睡个好觉。我当时想,这就是所谓的爱吧。连我妈妈也未必做得到。”“还有哦,告诉你一个秘密,当初我考到这里并非偶然,完全是因为你。我从小就喜欢你来着。”她笑笑,长舒一口气,“所以说,还是老天眷顾,我们竟然真的相爱过。后面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幸运。即使你说不再爱我,跟你认识,对我来讲,依旧是很好的人生。”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脸,但她站起身说:“家麟哥,我要走了。天气好冷,我给你带的衣服别忘记穿,不要冻生病。”这一年,董绿苗接连离开了两个男人,但她并没感到特别伤心。换句话说,她只是经历过,体验过,交往过,认识到男人的本质。无论贫富贵贱,他们的傲慢、虚伪、自私、愚蠢,始终如一。在当初没去成的那家餐厅,他们遇到姜明漪,像是命运的回旋镖,兜兜转转,终于扎到自己腿上。他懊恼地撕毁面具,放言说要取消婚礼,因为他现在寻到真正爱的人,预备和她长相厮守。她说:“可以,这我完全没问题。婚姻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需品。但是,修文你有没有想过,你一时冲动,你的父亲,我的父母,双方家族筹备这么多年的婚事,就这样轻易泡汤。他们绝不可能放过你的。”他央求她说:“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放弃所有。我们离开这里,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。”董绿苗甚至更加一针见血:“陆修文,你真是软弱得令人发指。你不仅把我当作对抗权威的工具,还试图让我承担全部责任。而你呢,只需要高举爱的大旗。”“很可惜,我们都不吃这套。”姜明漪这样总结,“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渴求爱情,如痴如醉。”“你们商量好的是吗……”陆修文忽然感到彻底的孤立无援。眼前这两个女人,仿佛都对他胜券在握。一个笃信他不敢反抗,另一个顺势摆脱他的纠缠。他意识到一个很残忍的问题——原来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位名叫“陆修文”的光鲜靓丽的傀儡。于是,他开始放声痛哭,狂饮买醉,哭到蹲在路边干呕。姜明漪替他叫了代驾。司机出于礼节询问他的情况。姜明漪小声说:“抱歉,我老公失恋了,不要打搅他。”陆修文坐在后排,将头靠在姜明漪肩膀,嘴里喃喃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抚摸着他硬硬的头发,重复说:“我在,我在。傻子,还是我对你最好吧。”眼泪莫名滴落。姜明漪心想,她只为他怜悯一瞬,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吧。
通往主舞台的甬道旁花篮簇拥,热闹非凡,新郎新娘身着裁剪精致的结婚礼服,被摄像机团团包围,只余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。候场间隙,陆修文忽然说起邹家麟:“我去看过他,有件事我昨天才知道,你居然跟他有过一段。”“不敢不敢。”陆修文笑笑,仿佛置身事外,“那么,看来确有其事喽。别介意,我只是觉得很震惊。这样看来,他们这对情侣极其狡猾,我们被耍了。”“你看哈,我们结婚前,他们意外介入我们的感情,见缝插针,各司其职,令我们双双遭遇背叛。”陆修文讲得理直气壮。陆修文顿了顿,接着感叹道:“但是幸好,我和我的未婚妻感情牢固,情比金坚,才能历经重重诱惑,抵达婚礼的神圣殿堂。”陆修文苦笑:“拜托,别在我面前提她,一想到她我就头痛。其实说起来很遗憾,我交往过很多女生,现在都结婚了,但至今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。”“要我说,所谓真爱,就是一场沉浸式角色扮演。入戏越深,爱得越真。好啦,现在轮到你我登场。修文,我们要开始扮演一对新婚夫妇,准备好了吗?”“我发现,你总用训狗的方式同我讲话。”陆修文笑,那笑声很诡异。“因为男人总比女人幼稚,脆弱,还不可一世。”她撇撇嘴。世界因欢乐而扭曲变形,各色面孔陶醉其中。他们手挽着手站在聚光灯下,在众宾客艳羡的目光中宣誓,拥吻,交换对戒,热泪盈眶地凝望彼此。然而,镜头一转,两人木然对视,漆黑瞳孔里映照出极其相似的空洞和迷惘——(《入侵》图伢子/著完)
编辑:阿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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