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其昌，再会。

万里无云万里天，风大，吹得人立不住，一根烟抽完，去看你的画。记不得第一次看你画是什么时候了，可能是在北京；第一次临摹你的画是十年前了，画在草纸上，几棵树，几块山石，画得还不错。

你画得好，那么多人都夸过你，也影响了很多画家。我更喜欢你喜欢的画家，喜欢你画的小画，你一画大画就力气不够，长卷你画得不错，我也喜欢钱选、赵孟頫、米家父子。

（明）曾鲸 项圣谟  董其昌小像  上海博物馆藏

追古是对的，摹古也行，最好的是入境，笔与墨随心。你画得疏朗，气度也般配自然，这很不易。看着你笑眯眯的样子，你在佛刹土也笑眯眯吧。

“春有百花，秋有月，夏有凉风，冬有雪，若无闲事挂心头，便是人间好时节”。你定是听过这句诗了，拜了师傅，入了佛门，知了进退，我羡慕你。

董其昌  夜村图  故宫博物院藏

一晃眼四百多年就过来了，看着你的画赤裸裸地躺在玻璃盒子里，人们都用力也用心看着，也不知你若看到是什么滋味。画家珍惜那些懂自己画的人，不屑于那些乱评判的人，这些事儿我都明白。现在你都管不着这些琐事了，也不用管了。

我的画室在朱家角，离你住的地方不远，三十公里的路，你应该来过。如今物非人非，来了你得迷路，还是不来好。

我是北人，我不认同你所言的“南北宗”之论。我猜我长得像高克恭，他也留着大胡子，是你喜欢的却没见过的“二米”（米芾，米友仁）的弟子，画得高妙，你也应该看过他的画。

北人入了南宗还是北人。我在朱家角画画，可我就是北人啊。这里风水好，没了大山大海，小景绝妙，树木欢喜，自然和人相处得近，松江也是好地方。

我开车去寻你的家，在松江的俞塘北。现在这个村子快拆了，很小也很乱，人走进去，看着树木都难堪。周围都是新型工业，说了你也不懂，乱糟糟的。幸亏你迁了坟茔，选了你夫人的宝地，不然我也为你难过。

渔洋山是好地方啊，靠着太湖，民风好，淳朴善良，湖里有白龙，是你的护法吧。我去寻你了，你知道。

我顺着昙花庵走上山，山上的树长得茂盛，银杉高大耸立，低处的阔麒麟毛蕨郁郁葱葱，湿漉漉的毛竹，曼妙的夕阳，也不知你埋在哪里。就这样顺着山路爬，空气也好，我看着远处的山，想你会画得好，山水画得图示规整，要创立一个新的，很难。

我猜你没有想过，你就顺着赵孟頫给你的路画下来，把远景变成了近景，广角变得聚焦。

董其昌  仿米芾山水 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

看你的画，我悟到了笔速的要义，这话我只能和你说——你下笔决断明确，顺着笔势表达了全部的技巧，绝不炫技，也不故弄玄虚。扎实、踏实，在一个无风格里出了风格，可到底也不是风格，也没有创造一个自己的山水观。

你觉得遗憾吗？我觉得也不遗憾，每个画家的开始就觉得了自己的未来，你开始就没这样想过，这样也是完整。

董其昌  燕吴八景之西湖莲社  上海博物馆藏

画家到底是要画出独有的，我也想这样，一辈子不长也不短，到底能不能够画出自己独有的形制，要看最终。

一棵树姿态万千，也总归就是一棵树而已。山与水在画里，就是多少笔的事儿。造化处于心，造化也弄人。你若看看朱耷，我不知你会怎么想。我喜欢石涛，他画得很多，也很乱，他敢于冒险，他和你完全不同。

总归是佩服你的，你的境界就属于你自己。我这样比来比去，无非想说清楚，你就像你的画论，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说清楚自己。不二，我们都暂时做不到。

想想你的画被烧了，我也替你生气。人民泄愤都是如此，你我也都愤怒过，也知道愤怒的感觉，也只好体谅了。我也烧过自己的画，看着自己那么多画被点燃，滋味难描述。

南方的冬季难熬，夜里很冷，画也冷，大多数时候并不好过。画家不易，你为官，我不知你的琐事，但为人都是辛苦的，画家更是如此。你只画山水，我也画，还画人物，不知道以后自己的画，还能画成什么样子，这一点我还有希望。

人们都觉得画家逍遥，人们也都羡慕你的功名与才情，你富甲一方，见过世面，藏了那么多经典的画，现在也都各自天涯了。

董其昌 仿古山水册之仿倪元镇 故宫博物院藏

太湖真美，光照在湖面，橙色的星星点点在闪烁，雾气悬着，波光在一处，水在一处。人们在上面修了桥，桥上有车，再过多少年，也不知还能留下什么。但是自然一直都在，我们都知道自然的大，这一点你我有共识。

风挺大，山上凉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长得奇崛，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色彩的。对了，我喜欢你的设色，高古典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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